《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》【卷五:失落的故鄉】導讀(童偉格)

2021-05-17 作者: 春山出版 原文 #Matters 的其它文章

《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》【卷五:失落的故鄉】導讀(童偉格) ——

在火車站擦皮靴,因為靠近碼頭,我遂意外地遇到拖板車的旺仔哥哥。他好高興,看到我,抱著我跳起來。他告訴我空襲時與奶爸奶母逃到八堵的暖暖一帶避難,戰爭一結束,就跑回基隆發了一筆小財。他在碼頭送貨,並告訴我家裡地址,要我回去玩。旺仔哥哥是我小時候的英雄與保護者,二、三年沒看到他,沒有奶爸奶母的消息,一聽他們平安,心裡就覺得好像自己的父母平安一樣。我答應一有時間,就去看他們,並告訴他我住的地方。擦皮靴的一段日子中,我跟他回去看了幾次奶爸奶母,他們的境遇有很大的改善,心裡高興了一陣子,但到了我上學後,我就沒有機會去看他們。直到二二八事件發生,我再回去時,是去尋找旺仔哥哥的屍體,去送別我童年的英雄。——許曹德,《許曹德回憶錄》

在更多本卷限於篇幅、未能收錄的作品裡,許曹德追記一個獨特的「第二故鄉」。戰爭年代,在連繫港與礦的河廊,憑靠租用的房屋、借得的菜攤,父母南來立足,然後「我」出生。修船落海,坑洞活埋,或者,遭那出盡礦山隧道後、全速俯衝向基隆港的火車給輾斃,從小,在那「久久的留下濃煙與如雨煤屑」的過道之地,「我」慣看同貧之人,並不怎麼多元的死法。也不盡然貧苦相當:來自九份的奶母一家更窮,她賣掉三個女兒,代人育兒維生。奶爸殺豬,福利是火葬場焚餘病體;奶母珍惜著做成肉糜,吐哺餵「我」,如餵他們僅剩的旺仔。說來「我」慣見的,還是同苦之人的各自殊異:如「我」父親,「書念多也」,開不了借錢的口,哪怕一點車資,所以有次默默從臺北徒步竟夜,方得返家。「我」母親為此,久久不能原諒親友。

雨濛故鄉見證各種抵達:一次國軍靠岸,草鞋和紙傘;下次國軍上岸,鐵線穿掌的浮屍。它不能盡數的航程還更多,如是日,「抵達基隆已是深夜」,補給船押來馬祖北竿島六漁民。故事最初,是戰防侵臨北竿:一九四九年,「步槍上的刺刀亮閃閃」,許多人就此別離「外頭山」,潛回「厝裡」大陸,以避鋒芒。故事開始,也是一九五二年初,近海螃蟹全瘋了,牠們盡投走不離之人的網,收也收不完。很多事漁民堪忍,如國軍占屋封海——君不見更狂颱風,也能一時將島擰得再更小。有些事則絕對折磨,如坐看螃蟹食之不盡、就要腐壞,這般暴殄。他們遂起,像家常那樣認海為陸,穿「山」走「厝」去易物。他們不知沿途幾句鄉語閒聊,換得至少五年刑獄,與返鄉後的從此緘默。劉俊宏〈失去聲音的人〉(二○一九),記述這段長過風暴的戰防。

一九四九年,戰防侵臨澎湖島上,山東流亡師生集合場。抗拒編兵者即「匪諜」,無法編兵的高階「匪諜」,去處更是可期。靜立四百年的天后宮成刑求場,用刑者就島取材,碎貝殼,也可是刑具——或者就取那面海,渾然天成滅跡場。聯中總校長張敏之等人,行過就地碎形的冤屈,行赴臺灣馬場町。痛楚是島內所有微物,也是孤絕此島的一切,呂培苓《一甲子的未亡人》(二○一五)由遺屬視角,憶寫張敏之的身側與其後。碼頭偷偷送別,對長子張彬而言,父親身側是依然千里轉徙的流亡潮。對長女張磊而言,父親其後,是只能藏在宿舍衣櫃裡的一具骨灰罐。遺屬不相訴苦,只為有天,能再一同遠走他鄉。

當張敏之被槍決,「未亡人」王培五舉家寄居壽山氣象所,仍在奮力求援。一九四九年末,戰防侵臨壽山腳下,左營軍區。祖籍安徽、上海轉進的海軍士官胡子丹,因同學信裡附筆問好,被押往鳳山招待所,參與一場更大的「同學會」——「離奇而恐怖的不完整的面孔特寫」,刑獄某日他窺見,「雖然大半是我們同學,當時卻個個陌生。」再之後,就是綠島三千兩百一十二天。《跨世紀的糾葛》(二○○一)集成各處拘禁的局部,與一個「裸人」的全知。他理解嚴肅的荒唐:身在綠島,人人「喟嘆著共同演一齣戲,必須認真、認命」。他也理解形下的確真:這部實錄,絲縷收存人乳療效、鼠蠅買賣,豬姦傳聞等流放見歷;這位見歷者,是個「八年多沒收過信、沒發過信」,刑滿也找不到保人的孑然異鄉客。

戰防深入臺島各處,織就集體的現實。祖籍浙江、生在湖南,長於羅東眷村的周志文,以〈曹興城的故事〉(二○一一),追記一位同學的啟蒙史。聯勤軍中,曹父因「知匪不報,與匪同罪」而入獄,曹興城遂自高中輟學,代方寸全亂的母親扛起家計。他做過各種苦勞,也做過盤下賄上的稅收員跟班。這番履歷,使他「看出了臺灣其實是個被蛀蟲蛀空了的世界」。諸法皆空這世界,使同罪者一家,特別驚懼任何儼然的法相:弟弟為躲查票員,倉皇摔死鐵道邊;父親出獄後,偕同母親活回嬰孩狀,「待在家裡,從不亂跑。」曹興城獨力顛覆政府,手段是炒股,「隨便下幾張單子」,就可「操縱國家」。「股市大亨」猶有溫情,出得號子,帶盒廣東冰花倫敦糕返家孝敬。那對嬰孩愛吃,恍憶前世般,記起家鄉味。

廣東人走南洋四百年,一九四九年後,被兩中各表:在彼,他們叫「歸僑」;在此,他們是「華僑」。生於英屬馬來亞的「歸僑」鄔來,一九五二年回返廣東台山祖居地,十年間輾轉北漂、就業成家,已是河北國營廠幹部。一九六二年,為回馬來亞探母病,他過境澳門,遭國府特務騙誘上船,航向臺灣。一個另類的「送中」案:一覺醒來,「看到基隆港」,鄔來就被「華僑」了。國府逕發身分證,逕自安排工作與宿舍。鄔來孤單一人,擔憂遠在一方的妻兒,與另方遠在的病母,紙條胡寫一句話,之後就是泰源加綠島,合計十四年牢獄。一九七七年出獄,一方母已病逝多年,馬來西亞早不英屬,拒絕他入境;另方「歸僑眷屬」一家,也已在文革中毀散。鄔來只好,從此就是中華民國籍。鄔來在列,杜晉軒《血統的原罪》(二○二○),挖掘大中華民族主義編派下,東南亞政治受難者的夾縫經歷。

鄔來之後,還有陳欽生。郭于珂〈生哥〉(二○一九),陳述一段「懲罰尋找過錯」的真人版卡夫卡寓言。不知被誰選中,一九七一年三月,開學日傍晚,祖籍廣東梅縣、國籍馬來西亞的成大「僑生」陳欽生,在宿舍巷口被特務誘騙上車,送往臺北刑訊——只因彼時臺南美新處爆炸案,需要一名案首。當此罪名,被李敖與謝聰敏「用走了」,他轉而被迫自誣參與馬來西亞共黨組織。之後,就是綠島在內十二年。「僑」字無國界:中華民國政府,竟能將外國人在外國的活動定罪並量刑。國界即牢籠:一九八三年,陳欽生出獄後,只能流浪街頭,他既無本國籍,卻也出不得本國境。

綠島之後,還是綠島。新生訓導處解散,左近另起綠洲山莊的高牆——來自雪蘭莪州的鄔來,在牆內,才結識了來自隔鄰霹靂州的陳欽生。一九七四年,記憶裡,臺大哲學系風暴仍新、楊逵東海傾談猶近,鄭鴻生遠來,看見相似林投海岸,與仍被原地看管的昔日政治犯:福利社柯旗化;圖書館梅濟民等人。《荒島遺事》(二○○五)記述政戰預官的島內服役見聞。一部舊址新驗的地誌學:相異關防間,各自移動或監禁裡的日常。移動,曝現監禁的條理:這位機場特檢官,從不同過境者的身姿與神態,識讀他們與刑獄的親疏。移動竟也可能,為求更長久的監禁。如在政治受難的龐然影綽下,《荒島遺事》錄下的慣竊邱長豐:遭人作弄,遣送綠島,在此,才由政治犯教會識字、才受到如人的對待。他刻意逃跑,只為延長島內感訓。諸懲不懼,他受「烤刑」:炎夏正午,圈地自曝;他挖沙淋頭,只為保有一點影綽裡的清涼。

綠洲高牆前的訓導處原樣,這整部昔往地誌學,由陳孟和妥善記憶與再現。長長鐵道,「鐵軌枕木的距離跟人的腳步不一致」,因為行道留難,所以履歷者確定,行過的記憶不是幻覺——在綠島十五年後返臺,陳孟和再見平交道,眼淚突然就這麼流了下來。陳榮顯〈一部紀錄片的完成〉(二○一九)側記多年以後,一位「鬼魅」,在自己的暗房裡,依憑體感所至,對綠島空間的全方位製圖。對陳孟和而言,一九六三年,一趟受派拍攝綠島風景的路徑,可栩栩微分為攀爬上山,探路向海,貼壁蟹行,潛游海溝,滑下咬人植叢等,一具肉身在冷熱折騰間,絕對無疑的實測。一棟建築物的外觀與尺寸,定位於屋外,那顆總是絆倒他的石頭。一個五十年前的鹽罐所在,牽連一整座廚房裡,各種細節的準確座落。這位在整部紀錄片裡「都沒有走出家門」的強記者如此,召回身體痛感,還復囚牢綠島,為他「一生最快樂的時光」。

光天化日身受「烤刑」,凡人只求一點影庇。一九六四年,在軍法處,彭明敏記下全獄囚犯,歡欣等待強颱來襲——強颱導致停電,使鎮日光亮的牢房,終享不受監看的夜暗。《逃亡》(二○○九)一書,補寫彭明敏在自傳《自由的滋味》(一九八三)裡,刻意留白的脫島歷程。這次冒險奇蹟般成功,仰賴的,是美國在臺傳教士,如唐培禮,與日本民間友人,如宗像隆幸、阿部賢一等人的義助。他們自願合謀,親身犯難,對彭明敏而言,「那就是這整個事情,使人多麼謙恭的地方。」唐培禮《撲火飛蛾》(二○一一),則以個人履歷,檢視這般義助的始末。

一九七○年一月三日,彭明敏成功越境;四月二十四日,鄭自才與黃文雄在紐約刺蔣未果。唐培禮觀察到,原該哄然的刺蔣案,在美國,很快被反越戰示威的暴力衝突給壓過。在此局勢中,美國政府目標,仍是維持臺灣國府統治的穩定——這個合力壓抑島內反對運動的「維穩」政策,也就成為美國教會高層的默契。在遠處烽火、與眼下仍然的禁抑裡,唐培禮持續透過謝聰敏與魏廷朝,以募款資助反對運動者,也思索一名基督信仰人,對「暴力」的認知。這部關於信念與實踐的思辨,深切復原自殉難現場起,後世史詮者與信眾,將耶穌定義為僅是一位「和平主義者」的「誤解」因由;從而,唐培禮也更加確定自己,在場的應為。

然而,一九七一年三月,唐培禮還是引起國府反制,於是在美國大使館與教會默許下,全家被驅逐出境,離開居住了六年的臺灣。返美後,唐培禮仍長期名列隱形「黑名單」上,無法再赴海外宣教。唐培禮離臺前一月,謝聰敏、魏廷朝再次被捕,再度遭遇嚴重刑求。謝聰敏〈獄中來信〉(一九七一),由獄友小林正成冒險攜出,在海外發表。「我認為我個人有責任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們,並設法使這案件不再像其他很多案件一樣被埋葬於暗室之中」——此信陳述仍然受縛的盜火者們,共同的希望。

綠島和綠島之間,是臺東的泰源:一九六二到一九七○年間,這處曾種咖啡、也植橘子的僻靜山谷,長有政治受難者群聚的監獄。他們集聽一切微細的希望,彭明敏成功脫島,激勵他們落實訴求,於是在一九七○年二月八日午前,六位外役政治犯劫槍越獄,意圖號召全島革命。除了描述事件經過,高金郎《泰源風雲》(一九九一)也以牢內視角,反寫事件發生時,那低壓瀰漫的寂靜——「整個監獄靜得像是一座空屋」。午睡時間,牢友輪流起身,整理行裝,或撕毀文件,默默餵給「吃紙的馬桶」,「都睜著眼睛,沒有一個人睡得著」。那亦是泰源首回,外役全數提早被召回,全獄枯坐,等待應該發生的什麼。直到夜暗,才有人喟嘆「想來晚飯還是有得吃,泰源監獄也不會今天就關門大吉」。也有人擔憂,攜械逃亡的六人,會否夜襲此牢,因此「一連好幾天夜裡都不敢睡覺,豎起耳朵在傾聽」。他們傾聽一個革命事件的寂滅。奇特的是,六人一越獄,即像走入遍島異鄉般的恍如無路裡。他們無法終結黨國統治,只終結了黨國政治獄政裡的泰源。

遍島異鄉裡,故鄉也總像就是一座小島。泰源六人中的詹天增,故鄉在九份。其後三十年,詹母仍居崎嶇山路旁的舊屋,進入漸漸目盲的晚年。以她年紀,幾可全程見證一座山城,並不如何悠久的身世:從日人以基隆山為基點劃礦權,到四方礦工聚屋,到一九○三年,某位玩火柴的小孩點燃全山聚落,直到再次重建,又再衰敗,直到世紀末,這座煙花之城,成為全島集體懷舊所向。雖然,我們很少記得類如詹天增等,那麼多未竟的返鄉者。

一個人的故鄉,總是一座很小的島,對絕大多數人而言,它就是異鄉。它收納的最多記憶,是關於許多人,如何失落各自故鄉的記憶。由此,以上述十二個篇章,本卷總結《靈魂與灰燼: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》,於這般書寫的深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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